田汉被“四人帮”迫害致死骨灰无存已经三十三年了。今天，青年女编导田沁鑫呕心力作的话剧《狂飙》在北大百年讲堂隆重首演，舞台上重现了田汉的艺术风貌，为民请命宁折不弯的坚毅精神，敢于讲真话爽朗坦诚的人格魅力，对人民对母亲对爱情忠贞的感情，使观众进一步了解到除熟悉的国歌词作者田汉之外另一个更为完整的田汉。

田汉又复活了。

2001年，田申与田沁鑫合影

我有幸先读了田沁鑫的剧本《狂飙》，又看了剧组青年演员十分投入的排练，我带着几分疑惑的心情，想知道为什么田沁鑫在当前这个时候要选择田汉这个题材？毕竟南国社戏剧运动已是七十年前的事了，时空的差距是这么遥远，田汉的历史资料又是这么稀少，要想恰当地描绘出田汉的精神风貌，坎坷生平，感情生活，对于一个青年剧作家来说是一个多么大的难题。但是为了再现田汉对中国话剧的开创性贡献和辉煌的“狂飙”的历史，田沁鑫毅然下定决心锲而不舍，埋头苦读了田汉的传记和全部剧本，作了深入的研究，才产生了“狂飙”的剧本。达到今天这样的水平，真是艰苦创作，来之不易。

为了全力支持“狂飙”的演出，中央实验话剧院投入剧院全部青年演员的精华。他们都已在影视界获得成就，但他们能演好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田汉和他的爱情神话吗？这是我的疑点。但实际证明了我的多虑，扮演田汉的辛柏青担当了一个吃重的角色。无论从外形和内涵都展示了青年田汉的气质和风格，对他的四位红颜知己都分别表达了各自不同的思想感情；扮演易漱瑜的朱媛媛，是一个很令观众喜爱的角色，但在我的记忆中却完全是陌生的，易漱瑜虽是我的生母，却因她在生我不久即病故，我完全是由祖母抚养成长的。易漱瑜和田汉是表兄妹，自幼青梅竹马。她的父亲易象（字梅园）是追随中山先生革命的同盟会员，早年曾任湖南省民政厅长。而田汉却是早年丧父全靠寡母清贫度日，因此易漱瑜的母亲是想将她另行择配，但易漱瑜对田汉情有独钟，易象对田汉也认为他是一个勤奋向上的可选之才，这样在田汉受易象的帮助留日二年后，他即悄悄地回乡带着他的表妹同赴日本。易漱瑜是易象的独生女，自幼备受父母钟爱，她是一个略带娇气而任性的女孩。话剧《乡恋》即是以他们在日本的生活为题材。朱媛媛对易漱瑜的聪明而带有娇憨之气的性格，是把握得很有分寸的，给观众留下深刻的印象。易漱瑜因为父亲被军阀赵恒惕刺杀，终日忧愁郁愤，积忧成疾，最后病逝在田汉的怀中。易漱瑜临终前曾将她在周南女中的同窗好友黄大琳介绍给田汉，她认为这或许可以替代她对田汉的感情。但天下哪有这样如意的事呢？

在《狂飙》中饰演田汉的辛柏青

因为我当时幼小，对黄大琳也没有丝毫的印象，由于易漱瑜的临终推荐，田汉起初是对黄大琳抱有很大的希望的，但以后由于彼此思想感情的格格不入，终于和好地分手了。仅仅两年，黄大琳成为田汉感情生活上的匆匆过客，田汉在与黄大琳分别时赠言：“为着我们精神的自由，为着我们不渝的友谊，我决然与你小别了。“他们生活的时间虽然短暂，但师春玲所扮演的黄大琳恰当地表演了内心情感的变化，在紧扣着与易漱瑜的友情和嘱托及她与田汉的爱情之间，她很好地表达了二者之间的矛盾。

田汉与安娥

对于林维中和安娥我都是很熟悉的，我对她们称之为林妈妈和安妈妈，林维中是苏州人，她在印尼教书，因读到了田汉对易漱瑜的悼亡诗而深受感动，她极喜爱田汉的才华，由密切的通信关系发展到有了感情直至她回国成为田汉的第三任妻子。田汉被捕后在南京的监狱中，她也是探过监送过饭为田汉的出狱而奔走，但她所追求的是过日子，过安定的家庭生活，而作为革命者田汉的一生生活则是极为动荡的。林维中对田汉所从事的戏剧事业缺乏热情，因而导致了他们最终的分手。当袁泉扮演的安娥身着白色外衣手提小皮箱如雏燕凌空一般在舞台出现时，观众眼前都为之一亮，她清亮的嗓音矫健的步伐表现了新女性的姿态。安娥不凡的经历还带有浓厚的传奇色彩。她1925年入党，1927年赴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1929年回国在地下党特科工作，1930年在左联田汉领导的音乐小组和聂耳，任光，张曙一起工作。她所作词的“渔光曲”等流传至今，她一生著述颇丰，有诗集《高梁红了》，《燕赵儿女》，报告文学《五月榴花照眼明》等。在音乐小组期间安娥与田汉接近，关系密切，对促进田汉彻底向党靠拢的工作上，她和蒋光慈都起了不小的作用，当1930年田汉和鲁迅等共同发起组织左联后，田汉在当年的《南国》月刊上发表了近十万字的长文《我们的自己批判》公开提出“应丢弃朦胧的态度斩截地认识自己是代表哪一阶级的利益不可，并以卓识和热情引导时代向光明路上去。”田汉还公然以镰刀斧头作为封面公开向国民党的白色恐怖宣战。青年演员袁泉并不了解安娥的生平，也不了解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上海地下党斗争的背景，但她下了苦功去钻研历史材料，揣磨安娥的内心世界，终于把一个活生生的安娥重现在观众的面前。由于和田汉的理想，信念，爱好的一致，最终她还是赢得了田汉的爱情，与田汉相约永不言别直至“文革”最后的诀别。袁泉在扮演田汉的最后一位红颜知己的演技上是获得观众的一致认可的。

田汉与母亲

田汉的母亲易克勤对田汉的一生影响很大。田汉的父亲田禹卿在外地当佣工劳累成疾回家病故。那时田汉九岁，他还有两个弟弟，因家境清贫完全靠母亲针指为生，仅能勉强供田汉上私塾。两个弟弟穷得冬天没有棉衣穿。以后田汉从日本学成回国母子重聚。母亲全力支持儿子献身戏剧事业，待南国社的社员如同自己的子弟，宁可自己断炊也要维持剧社的伙食，在白色恐怖下她随着儿子颠沛流离毫无怨言，所以早在1920年田汉在《三叶集》中就已写道：“我生平最爱的三个人就是我的母亲，我的舅舅（易象），我的妻子（易漱瑜）。”穆宁扮演的田母，虽然戏不是太多，但还是能充分表达出对田汉极端抚爱关切的慈母之心，她的化妆和造型也都是成功的。

田汉是很早就接受了革命的先进思想的，1917年当他在日本时，在闻知俄国二月革命胜利后，他就撰写了论文《俄国今次之革命与贫富问题》在《神州学丛》上发表，受到李大钊的鼓励。1919年他又在东京参加了李大钊领导的“少年中国学会”，以后他又和郭沫若等创建了“创造社”，回国后他创办了“南国社”开展戏剧艺术运动，创作了许多爱国主义，反帝反封建的剧本，在全国各地演出，深受群众的欢迎。当他正式成为一名无产阶级文化战士以后，他更是高举抗日的大旗与国民党反动派斗争。他在话剧，电影，戏曲，音乐，诗歌各个领域都做出了杰出的贡献，如《毕业歌》，《义勇军进行曲》就是这个时期他和聂耳合作的结晶，直至1935年被国民党逮捕。

田汉与聂耳

中国人民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经过艰苦的斗争，终于赢得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胜利，建立了新中国，田汉也参加了新政协，而且他和聂耳合作的《义勇军进行曲》被选为新中国的国歌。当雄壮的曲调响彻在开国大典的天安门，田汉的心情无比兴奋和激动，他多年为之奋斗的反帝反封，爱乡爱国之梦终于实现了。

建国后，作为人民代表，田汉到各地走访剧团和文艺工作者，了解他们存在的思想苦闷和生活困难。田汉秉着他一贯“谈真话”的精神在1956年发表了《为演员的青春请命》和《切实关心老艺人的生活》两篇文章，但想不到为此在1957年“反右”时，他几乎被打成右派。但这并未消减田汉为民请命的思想，1958年他又创作了元代大戏剧家关汉卿冒死写《窦娥冤》的话剧《关汉卿》，接着又改编了京剧《谢瑶环》，描写谢瑶环为向武则天上谏民间疾苦而被奸臣迫害致死的故事。这些作品都成为“文革”中受到大批判的“毒草”。

田汉先生

田汉是一个淡泊名利，胸怀坦荡，刚直不阿，宁折不弯的人。“文革”前江青曾一再要他写“十三年”，不要写历史剧，但他始终坚持应二者并举，他曾有诗写道：“明明长着两条腿，为何偏要跛足行。”令江青大为不满。1964年张春桥一伙在上海举行华东话剧会演时鼓吹“大写十三年”，否定中国革命话剧运动的历史，对田汉诬蔑陷害。田汉愤而出走，并写了新诗《江南，你是中国话剧的摇篮》，历述了五四运动的话剧队伍高举反帝反封建的大旗，为民族民主革命斗争的史实，给张春桥一伙以响亮的回答。

洪深曾说：“田汉是一个跌不怕，打不怕，写不怕，穷不怕的硬汉。”这样一个敢与“四人帮”对着干的硬汉，当然难逃悲惨的命运，“文革”中他被“四人帮”的走卒从九旬老母的身边拘走而成永诀，他被改名为“李伍”，囚禁在林彪死党邱会作的“医疗为专政服务”的医院中，遭受“专案组”的折磨，直至1968年12月10日在他神志不清奄奄一息之时，“专案组”还要强拽着他的手指在捏造的“叛徒”和“日本特务”的“结论”上按下他的手印。

1936年当田汉被囚南京国民党监狱时，他新创作的电影《风云儿女》在南京上演，主题歌《义勇军进行曲》的雄壮歌声迅速传遍全国，田汉的挚友徐悲鸿闻听此曲感慨万分，他深沉地写下赞扬田汉的评语：

“垂死之病夫偏有强烈之呼吸，消沉之民族里乃有田汉之呼声，其音猛烈雄壮，闻其节调，当知其人之必不死，其民族之必不亡。”

新中国开国大典前议定国歌时，毛主席和周总理坚持不要修改《义勇军进行曲》的原词，他们说“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这句歌词提醒大家要安不忘危，……我们虽然取得了解放战争的胜利，但还是受着帝国主义的包围.......我们要争取中国完全独立解放，还须进行艰苦卓绝的斗争，所以还是保持原有的歌词好。

田沁鑫和实验话剧院的《狂飙》剧组呕心尽力，同心同德，在五一节推出这台别具匠心的话剧，是有其特殊的时代意义和现实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