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6-05-21 来源:南杰文化 编辑:刘汝醴
一九二七年秋,我第一次跨进了艺术学校的大门。它是一所刚刚改组了的野鸡大学(私立而未经教育部立案的大学)——上海艺术大学。校务委员会主任委员是黎锦晖。但黎并不到校视事,日常工作,概由田汉先生处理(先生是校务委员会成员之一)。学校分设文学、音乐和美术三科。音乐、美术二科,无专人负责,甚至没有固定的指导教师,只有几架钢琴和两间画室,供同学们自修。
文科由田汉先生主持,每天上午讲授近代欧洲文学二、三小时不等,通常是每天讲一个专题。上课时,先生把讲题先写上黑板,然后开讲,信口道来,自成文章,深受同学们的欢迎,公认先生是全校唯一富有责任感的老师。
先生上课时,音、美二科的同学,也有参加听讲的,我也是其中之一。我接触欧洲文艺,即在这里开始,因此先生是我新文艺入门的第一个启蒙老师。先生除自己开课外,还经常邀请文艺界名流来校讲学,记得欧阳予倩来讲过中国戏剧史多次;洪深来讲过戏剧文学(?);徐悲鸿也讲过欧洲美术。
上海艺大的同学总共不到百人。学校收入,全靠学费,既无政府津贴,又无有产者的资助,故经济十分拮据。学期还没有结束,经费已经告尽。尽管教师的车马费可以不支,房租可以拖欠,但同学的伙食却一天也不能停止。在群情惶惶之下,大家建议召开全校师生大会,要求黎锦晖出席会议。黎锦晖坐了汽车,准时到校,他走上主席台,对大家说:“学校经费困难,我本有责任,奈何谋财筹款,苦无能力。我自己也穷得要命,所以今天来校,不得已不坐电车坐汽车。”话刚说完,全场哗然,黎锦晖解释道:“搭电车要掏钱买票,我身上不名一文,怎好上车呢?雇汽车只签个字,到月底结帐,可以不付现款。”
同学们看到黎锦晖油嘴滑舌,根本没有维持学校的诚意,要求改选校委会,改选结果全场一致通过推田汉先生主持校政,可是大家知道田汉先生很穷,而他在社会上的经济活动能力,又远不如他的办学精神。他在学校,平日双挑教学行政两副担子,已经压得他举步艰难。现在又加给他一副经济重担,可能会把他压垮的,当时一致推选他负责全校工作,完全出于信任和爱戴。可是田汉先生自己并没有推辞。
田汉 过了几天,田汉先生召集同学谈话,他说:“解决财经困难,自有办法,希望大家出力。” “我们愿意出力!我们愿意尽力。!请先生说出办法来。” “演话剧募捐,门票每张一元,大家向亲友去推销。同学演戏,开支一切从简,估计售票所得,足够把学校维持到放假。”接着田先生又说:“我们这次的话剧公演,叫做‘鱼龙会'”。 “鱼龙会?!”同学们不知道所取何义。 “同学们都是小鱼,演戏没有号召力,要请名角来帮忙,他们是龙,能叫座。” “龙是谁?” “予倩先生,周信芳、高百岁师徒,愿意为我们义演。” “话剧之外,加演京剧吗?” “不,演话剧,古装话剧。” “没有剧本。” “有,予倩先生的《潘金莲》是现成的好剧本。予倩先生自己扮潘金莲。” 1927年,欧阳予倩(右)与周信芳合演京剧《潘金莲》 大家笑了,因为同学们看到的予倩先生,年纪不轻,又发胖,加上高度近视眼。 “当年京剧名旦,有‘北梅南欧之说,北梅是梅兰芳,南欧就是予倩先生。他以京剧名角,演古装话剧,自编自导,必然成功。周信芳演武松,高百岁演西门庆。麒派以做工见长,换唱白为对话,不就是话剧吗?他们和予倩先生搭配,称得上珠联璧合吧?” “称得上,称得上。” 鱼龙会话剧公演,就这样作了决定。 鱼龙会的筹备和公演
上海艺大的校舍,原是一幢相当宽畅的私人住宅。楼下有客厅餐室各一,两屋相连,只在中间隔一道墙,而有洞门可通,同学们大家动手,把课桌紧紧密密地排在餐室里,课桌上面铺一条从朋友家借来的地毯,当作舞台,洞门上挂上帐幔,当作台幕。各式各样的窗帘挂在舞台里边,代替了天幕和景片。这种幕布式的景片,可以随意地左右扯移,十分方便。南国社以后历次演出,一直采用这种景片的舞台装置。课椅则整齐地分排在客厅里,大约有一百多个座位。张上遮光的窗帘,打上照明,俨然是一所象样的小剧场。同学们说这是我们的《筑地》(按指日本的筑地小剧场) 公演的职务分工,仿佛是这样:剧务左明、财务陈征鸿(白尘),宣传陈明中,化妆辛汉文,我担任舞台装置。 公演共七天(?),每天日夜两场(?),剧目主要是田汉先生创作的独幕剧如:《画家与其妹妹》(演员刘菊庵(汝醴)、王×英(女),张恩袭(张曙)。《苏州夜话》(演员:唐槐秋、唐叔明、左明、张惠灵、陈征鸿、刘菊庵等)。《名优之死》(演员顾梦鹤、贾××(女)、唐槐秋、左明……等。)还有田译菊池宽的《父归》(演员:父——陈凝秋(塞克),母——周存宪,兄——左明,弟——陈征鸿,女——唐叔明。)最后一场才演出《潘金莲》,主角由三条“龙”分任,跑龙套全由“小鱼”们充数。 1928年春,吴作人摄于南国艺术学院后院内 前排左起:唐叔明、左明、张慧灵、黄曼岛(马宁) 后排左起:陈白尘、陈明中、陈凝秋、郑君里 公演的第一天日场,时过二点了,还不见观众上座。田汉先生通知后台准时开幕,拉开前幕,我在台上用眼睛向台下扫了一转,发现满座观众,全是本校的同学。一小时之后,忽然传来了一个消息说:“来了一个观众。”这对后台的同学来说,是个莫大的鼓舞。这时台上正好是《父归》上场,写一个荒唐的父亲,年轻时抛弃了妻子儿女,带着一个不正当的女人,浪荡江湖,晚年穷苦潦倒,才回到自己的家里来。这时老妻、次子、三女都愿意让老人留下来,长子却严厉地控诉了父亲的过错,要把他赶出门去,在感情和理智强烈的冲突中,追悔莫及而又深感内疚的老人,有一段长白,凝秋演来,声泪俱下,获得了很大的成功,在落幕时的掌声中,我们那位迟到的唯一的观众,提了一方湿淋淋擦泪的手帕,离席而去了。一场演出,只争得半个观众,同学们说:“失败了。”但安知失败中蕴藏着可喜的后果。 第二天开幕之前,来了一批光华大学的学生,几乎占满了场内的座位。事后了解:昨天那位《抽签》的观众,是光华大学的厨子,他从教授那里得到一张戏票,兴冲冲地前来看戏。他完全没有料到,看得他泪湿襟衫,和台上演员一起痛哭了一场。他回到校里,对人说:“戏好极了,全场客满,只是太苦,看不下去,逼得我哭着回家。”第二天光华同学拥进我们剧场,原来是这位炊事员为我们作了义务宣传的结果。这事一经传出,接着江湾的复旦大学,吴淞的中国公学的同学都远道而来,为我们创造了场场客满的卖座纪录。 好象是星期六的夜场,观众席上,出现了不少文艺界的知名人士。田汉先生特地到后台来向我们传达了这个消息,但没有说明知名人士们是谁?一说是创造社来了人。 第一个剧目《画家与其妹妹》,写一个画家因为鄙薄市侩趣味,不合时流,一张画也卖不出去,以致冬天不能生火,模特儿拒绝为他做范人。闭幕时,在照例一阵短短的礼节性的掌声停息之后,我听到有一个观众持续不断地在那里鼓掌。是谁对这个剧目如此欣尝呢?正想从台幕缝中向座池里窥望一个究竟,这时田汉先生匆忙地跑上台来,把我拖往后台,边拖边说:“快下妆,两位徐先生要见你。”我匆匆抹上冷霜,擦去油彩,跟随田汉先生走到观众席的后排,在一位穿黑西装,挂大领结的观众面前停住,我认得他是徐悲鸿先生。旁坐一位穿长袍,面色晰白的是谁?我不认识,田汉先生介绍说:“这位也是徐先生,诗人徐志摩先生。” 徐悲鸿 悲鸿先生抓住我的手,连声说:“好!好!当年我在巴黎穷困的时候,就像你一样(指我在剧中所扮演的脚色),火生不起,模特儿雇不到,没法作画。”今晚的演出,感动了悲鸿先生引起他在巴黎时的一段回忆,更重要的是剧作者成功地写出了一位艺术家不趋世媚俗的高尚品德。悲鸿先生在巴黎时,正值形式主义的逆流泛滥西欧,悲鸿先生坚持写实主义的原则,顶住了时流的冲击。这种严肃的态度,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叫做“独持偏见。”这次演出,让悲鸿先生留下一个好印象,是剧作者的成功,演员不应居功。田汉先生把我拖到前台去和悲鸿先生见面,那是让我分享一份成功的愉快。不过这还是小事。重要的是从此之后,我取得了向悲鸿先生随时请益的许可,使我终身受到教益,这是要感激田汉先生的。 ——载于1979年《戏剧艺术》第3-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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