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6-02-01 来源:南杰文化 编辑:顾曼庄
国际著名戏剧家,中国戏剧教育家,中国话剧运动开拓者之一欧阳予倩先生逝世已经十七年了!去年(1979年)是他九十诞辰,又是他到南通创办“伶工学社”六十周年。中央及各省都在纪念他。我作为南通伶工学社学生之一,回忆幼年受业情况,老师的音容笑貌,犹历历在目。时光流逝,如今先生已去世多年,我也是七十老翁,每一念及,真是感慨万千!只因有感于中,因此把先生过去在南通办学的情况,以及出校后几次追随先生工作的一点感受,拉杂地写出来纪念幼年的恩师。虽然难免“明日黄花”之诮,但是为了表达孺慕之情,也无须受时间的限制。
1919年,30岁的欧阳予倩 欧阳先生到南通办学是在1919年,先生当时也只有三十岁,而我还是个不知世务的十二岁幼童。高等小学还未毕业,家里经济条件已不允许我继续读书。由于“伶工学社”是免费学校,供给膳宿,冬夏还发给制服。为了继续求点知识,就去报名投考。记得考试的国文题是:“问为何入伶工学校?”当时答了些什么已记不清楚,发榜时居然录取了。当时学校和“更俗剧场”正在兴建,社址暂设在南公园,半年以后,才迁入“望仙桥”畔新校舍。第一期同学共有六十余人,一半是北京招来,一半本地考取。先生的原意是想培养一班有知识演员,对祖国戏剧进行改革。同时鉴于旧科班出来的演员知识方面的局限,所以一开始就采取“中西并进,新旧齐学”的教育方针,使学生不为一格所拘束。最初阶段是以练基本功和学昆曲戏为主,同时兼学民族音乐,西洋音乐,唱歌,舞蹈,这样做法的好处是使学生能够接触多种艺术形式,开阔眼界,对开拓文艺思想境界是大有裨益的。 伶工学社学生在练习舞蹈 开学初期,学生都是一同上课,半年以后,根据学生特点分班分行。适合演戏的专攻戏剧,适合学音乐的专学音乐。练基本功,学戏和练乐是主课,都安排在上午,其它国文,英文,史,地,唱歌,舞蹈,一般安排在下午,晚上是自修时间,也有时集体到剧场观摩。当时有人认为这样教学进度太慢,很难出戏。先生反对用“火逼花开”的旧科班教学方法,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意见。后来,我以自己的切身体会,证明先生的主张是可取的。由于我们在启蒙时期接触了各种艺术形式,每样都有点基础,开阔了视野,脑筋比较灵活,学起戏来也由慢变快了。头一年我只学会了几出昆曲戏,第二年一个月可以学一出。学京戏起初是一个月一出,以后一个月可以学两出。两年以后,学昆曲戏只须教师领唱一两遍,讲点要领,自己就能按工尺谱练唱,唱熟后再请教师排身段,学京戏就更快些。可见初学阶段多涉历各种艺术形式,对学生的素质提高有相当作用,就是在六十年后的今天,也有其现实意义。 学校聘请的教职员,有些是当时戏剧界知名人士。话剧界前辈有徐半梅,沈冰血,吴我尊,宋痴萍。京剧方面有票界名宿程君谋,名演员冯子和,赵桐珊,张荣奎等。昆曲老师有薛瑶卿(欧阳先生昆曲戏也是薛老所教),陈灿庭,吕小卿等。音乐主任刘质平(弘一法师李叔同的高足),音乐,唱歌教师潘伯英,舞蹈教师徐碧城。 伶工学社学生演出《摔玉请罪》 先生除了主持社务之外,还兼教戏。他教给我们的京戏传统戏有《苏三起解》,《玉堂春》,《武家坡》,《汾河湾》,《打渔杀家》。自编的戏有:《黛玉葬花》,《负荆请罪》,《黛玉焚稿》,《人面桃花》等。 先生平常对待学生和自己的子女一样,非常重视学生的思想教育。上课时间,经常到各课室巡视。一天早晨练功课,有位新来的同学练腿,因熬不住痛,哭了。武功老师安慰他说:“哭什么?现在吃点苦,将来你的腿能穿绸裤子,现在不肯吃苦,将来只能穿布裤子。“这话被先生听见了。下课后,他对这位教师婉转地提出批评,请他以后不要这样教育学生。在先生影响之下,一些艺人出身的教师,也逐渐对学生的思想健康成长关心起来。 伶工学社对学生的管理是比较严格的。平时无事不能外出,就是星期天外出也要请假,逾时返校必须申述理由。由于有严密的管理制度,学生也能主动遵守纪律。先生离开南通后,学校主任换了人,只要学生能上台演戏,管理方面逐渐松懈,纪律废弛,后来完全形成放任自流状态,有部分同学随波逐流,染上旧戏班恶习。 更俗剧场于1919年年底落成。伶校全体同学穿着新发给的呢制服,由先生率领在剧场广场列队,学社董事长张季直先生亲临升旗。升旗后参观剧场内部。我们这些小学生根本不懂什么,只觉得整齐清洁,处处新鲜。现在想起来,六十年前有这样的剧场,在全国可算是第一流的。剧场前后台都定有严格的管理规则,违犯规则必须处罚。先生更是遵守规则的模范,有一次,学生在台上演戏,先生因关心学生的演出,在门帘内张望了一下,旁边有人指出,先生立即认罚,请全后台人员吃面。有些学生犯规,就罚站示儆。 1920年,欧阳予倩主持修筑的更俗剧场落成 更俗剧场开幕后,北京名角大多数都来演过戏,不过总是短期的,长期还是靠先生支持。因此先生日间在学社处理事务教学生,晚上演戏,戏完后还赶写剧本,排新戏或写文章。工作是够忙的,先生却精力充沛,诲人不倦,所排演的戏,先生自己虽不甚满意,而南通观众是极其欢迎的。现在回忆先生在南通演出期间,新排的话剧有:《空谷兰》《不如归》《血手印》《拿破仑》《家庭恩怨记》《情天恨海》《长夜》《哀鸿泪》等。京戏有《馒头庵》《王熙凤毒设相思局》《王熙凤大闹宁国府》《摔玉请罪》《黛玉葬花》,《晴雯补裘》《黛玉焚稿》《鸳鸯剪发》《宝蟾送酒》《晚霞》《嫦娥》《青梅》《仇大娘》《百花献寿》《人面桃花》《韩宝英》《卧薪尝胆》《杨贵妃》等。昆曲折子戏有《游园惊梦》《佳期拷红》《小宴惊变》《思凡》《刺虎》等。 先生是我国戏剧界的全能艺术家。话剧,电影,戏曲,编,导,演三者无所不能。他的表演艺术,在京剧界是独树一帜的。我在学习期间经常看他演戏,只觉得好,和一般京剧演员不同。究竟不同之处在那里,却又说不出。后来在实践中逐渐理解到,这和先生的艺术修养有关。先生当过话剧,电影的演员和导演,学会昆曲与京戏,成为京剧名演员。又先后几次考察过先进国家的戏曲。他以渊博的知识,结合多方面艺术实践,融会贯通,溶中、西艺术精华于一炉,不仅能表现各种类型的人物,更能表现同一类型人物的不同性格。所以他的表演风格清新隽拔,细致生动,感情丰富,超出凡流。 我在校期间,曾三次跟随先生出外演戏。第一次是1920年冬天,和汉口大舞台王蕙芳,郭仲衡对换演出。第二次是1921年湖南水灾,先生带部分同学赴长沙义演。第三次是1921年冬,这次在汉口大舞台演了三个月,合作的名演员有:杨瑞亭,马连良,刘奎官等。伶校学生通常在前面第三,四出轮流演出,后三出照例是名演员的戏。先生经常演“压轴”戏。因为汉口观众,对先生的欢迎是异常热烈的。尽管风雪交加,剧场照样满座。我记得临别最后一天,“压轴”戏是我们学生演的新歌舞剧《快乐之儿童》,这是个儿童小型歌舞剧。写实的布景,彩色的灯光,西式的服装,新颖的歌舞,加上管弦乐队伴奏,使观众耳目一新,自始至终,掌声不断。我们这些初上舞台的毛孩子的演出,根本说不上艺术。观众反应如此强烈,是和先生的名望分不开的。 更俗剧场内部座位图 在外出演戏期间,先生为了开拓学生的眼界,增益学生的知识,总多方设法带我们参观游览。在长沙游览了湘江和岳麓山,在汉口时游览了龟山,蛇山,黄鹤楼,参观了汉阳铁厂,兵工厂,并和陕西易俗社全体师生举行联欢。易俗社的条件比我们差,可是同学们已经能够独立演出,我们则还要靠先生演戏来维持。对此,我们是有愧色的。 1921年年底,先生带领全体同学回到南通,计划让学生在南通继续演戏。不想剧场已被前台经理租给一个女戏班子在演出。剧场被占住,学社经费无着落。社方董事会又不征求先生同意,解散了管弦乐队。同时有人在董事长张季直面前多方进谗,想挤走先生取而代之。在这样恶劣环境紧逼之下,先生不得不忍痛离开南通。先生离开后,各种学科教师纷纷离去,乐队同学都各寻出路。学校经费要靠学生演戏来维持。我们每天忙着排戏,演戏,除国文,习字课以外,其它学科都停止了!这样拖了两年,总算第一届同学勉强毕业。毕业后两年义务时间,为了维护经费,学生东奔西走,在南通本地和邻县演出,学社已徒具空名,张季老逝世后,学社正式停办。欧阳先生离开南通后,我曾三次追随先生工作。第一次是1927年夏,在南京总政治部国民剧场演剧队。第二次是1930年到1931年在广东戏剧研究所。第三次是1934年初在福建人民政府文化委员会演剧队。三次时间有长有短,都以时局变动而挫折。 1920年,南通更俗剧场设的“梅欧阁”,上有张謇所书“南派北派会通处,宛陵庐陵今古人”一联 先生是我国文化战线上坚强不屈的战士。他为祖国戏剧事业,贡献了一生精力。抱着一种信念,百折不挠,从不灰心。他经常勉励我们:“失败为成功之母”。可是在旧时代里,遇到的却只有失败,从先生一生艺术实践中,可以得出结论,在旧社会政治动荡年代,任何改革尝试,必然会遭到旧势力的阻挠,破坏而失败。只有在共产党的阳光照耀下,人民政府大力支持下,先生的抱负和理想才能 实现。如今先生虽逝,门墙桃李已植遍全国,后继有人,可以无憾,而我这个不成器的学生,却终老诲隅,无所作为。扪心自问,深感有愧于师门!这篇回忆一则是怀念逝去的恩师,同时也是自己的一种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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